來源: 農視網 2025-12-08 13:28:48
人物簡介:李振聲,小麥遺傳育種學家,中國科學院院士,第三世界科學院院士 。中國小麥遠緣雜交育種奠基人,有“當代后稷”和“中國小麥遠緣雜交之父”之稱。
科學家心聲:
真正能給我打分的,是農民。
——李振聲

對面食的喜愛,是中國人刻在骨子里的浪漫和溫暖。千百年來,雪白的面粉幻化千姿百態,由舌尖上的慰籍,向人們的情感深處蔓延。面香里,是千家萬戶的煙火氣,是土地與人最質樸的聯結。而這一切的根基,源自一種看似平凡,實則神奇的谷物——小麥。
面粉源于小麥。春種秋收的春小麥和秋播夏割的冬小麥,讓中國成為全世界最大的小麥生產國和消費國。當金色的麥浪在神州大地上翻滾,中國人從吃飽飯到吃好飯的底氣,也回蕩在廣袤的田野之間。
1950年,百廢待興的新中國,把解決人民吃飯的問題作為頭等大事。但也正在此時,一場大規模的“條銹病”襲來,橫掃了中國小麥的主要產區!

這是一場被稱作小麥“癌癥”的災難,它來勢洶洶,重創了超過1.5億畝的小麥,造成減產60億公斤!當年全國小麥的總產量才145億公斤,損失的糧食相當于1700萬人一年的口糧。此后數年,條銹病成為危及國家糧食安全的重大災害,國家和人民遭遇到關乎生存的重大危機!此時,一位年輕的學者即將大學畢業,他叫李振聲。當時或許無人能料,這位曾經飽嘗饑餓滋味、后來又以研究牧草抗逆性為起點的農業大學畢業生,在趕赴西北這個條銹病發生的重災區之后,將成為終結這場危難的關鍵人物。
1931年,李振聲出生在山東淄博,少年時期,他的父親就因長期經受饑餓與疾病的折磨而離世,他刻骨銘心地認識到:一粒糧食,就是一線生機。正因如此,17歲那年,當李振聲為求生計輾轉至濟南,無意間看到山東省立農學院招生簡章上印著的“提供食宿”時,他黯淡的人生中被照進了一束實實在在的光。一碗飽飯,就這樣悄然推開了他走向農業科學的大門。
1956年,已經在北京中國科學院遺傳選種實驗館研究牧草種質資源5年的李振聲,響應國家“支援大西北、建設新農業”號召,踏上了西行的列車。目的地是陜西楊凌,如今的西北農林科技大學。在彼時資源匱乏的大西北,李振聲和同伴首先面對的就是如何運用所學的知識,抗擊仍在肆虐的“條銹病”。
這里是位于西北農林科技大學東南角的一片神秘之地。防空洞在地下長達兩公里,里面是很多個面積5平方米左右的窯洞改造成的實驗室。實驗室內恒溫恒濕,至今仍是研究攻克條銹病的前沿陣地。
這些金黃色的小顆粒,就是條銹病的夏孢子。它們在這里被一代代培養、研究。六十多年前,青年李振聲日復一日地面對這些致命的“金色粉末”,借助他曾經鉆研過牧草種植的獨特經歷,迸發出了非凡的智慧:挽救瀕危的小麥,何不向大自然中的生存強者——野草——借份力量!
經過對800余種牧草系統的搜集與鑒定,李振聲的攻關方向清晰起來:利用遠緣雜交,將抗病性極強的野生長穗偃麥草的抗條銹病基因導入小麥。這在國際上曾有嘗試,但因雜交不親和、后代不育等世界性難題,始終未能獲得成功,其難度,被喻為“讓貓和老虎結婚生孩子”。
沒有先例,便要成為先例。這個當時在科學界“不被看好”的課題,成為那時李振聲工作和生活的全部。
據一位老同事回憶,當時李振聲在西北農學院的家在學校一棟二樓的一個小套間,合起來也就三四十平米,供全家五口人居住生活。家不大,桌上、床上都擺滿了書,李振聲把僅有的一張桌子讓給愛人使用,自己則找把椅子當辦公桌。

身高一米八的山東大漢經常窩在這狹小的空間,很是艱苦,但并未讓李振聲放慢科研的腳步。身居方寸之間,他的心飛向了農業科研事業的海闊天空。
李振聲的女兒李濱回憶說:“當時我們國家的研究還是材料比較少,他就要看大量的外國資料,都是在圖書館去借,經常去圖書館去借,回來要自己翻譯”。1962年的一個下午,李振聲埋首書堆,苦苦尋覓破解條銹病的線索。資料稀缺,時間緊迫,他全神貫注地查閱、記錄、翻譯。圖書館的工作人員下班時全然沒有注意到,拿本書坐到地上靠著書架查閱資料的李振聲,就把大門給鎖上了。那個夜晚,李振聲抱著書本,在外文書庫中度過了寒冷而充實的一夜。在書庫度過的夜晚,只是他無數個攻堅之夜的縮影。長期高強度的翻譯與研究,甚至一度讓他的眼睛失明。
上世紀五六十年代,中國人口數量和糧食需求雙雙激增。而小麥作為主糧之一,畝產卻僅為兩三百斤,條銹病依然猖獗蔓延,這一張張情報無不催促著李振聲加快腳步。
在追求小麥高產、抗病的漫長道路上,當時的科學家們如同在藏寶庫中摸黑探索的尋寶人。沒有捷徑,唯有依靠最原始的方法——數以萬次的人工授粉雜交試驗,日復一日的田間記錄、比對篩選。

位于楊凌官村的這30畝田,是李振聲當年在西北農林科技大學從事科研最早的一塊試驗地。
1963年,從9月開始,連續多天陰雨,對即將秋播的小麥是巨大考驗。田埂邊,李振聲與剛畢業的助手周漢平,為播種距離不一致而發生了一場爭吵。當時,剛畢業的周漢平就想著,既然雨下這么大,就要快點完成任務,對每一粒種子間的距離把握的沒那么好。沒想到引得李振聲大發雷霆。
第二天,李振聲沒有再多說什么。當周漢平回到座位,發現桌子上有一張字條:“科學有險阻,貴在勇登攀。”周漢平老師后來把這張字條悄悄壓在了辦公桌的玻璃板子上,他說,那句話“不僅教我做事,還要指導我如何做人”。此后,周漢平成了李振聲得力的助手。
自然條件下,長穗偃麥草比小麥晚開花2個月,為了讓它們邂逅,李振聲帶領團隊采取了人工干預手段:先是每5天播種一批小麥,讓小麥分批梯次開花做好準備,再搭建簡易溫棚,通過人工補光和增溫促進偃麥草提前開花,與小麥成功“會面”!隨后,爭分奪秒的人工雜交開始了,每一粒,都是他們心血的結晶,如金子般珍貴。
長時間的寂寞與數萬次的失敗之后,1964年夏天,李振聲團隊即將收獲第一批小麥與偃麥草雜交后代的種子,也就在那一刻,一場嚴酷的大考不期而至!據李振聲回憶,“那一年,遇到一個非常特殊的氣候條件,小麥在成熟之前,連續40天陰雨,到了6月14號,天氣突然暴晴,田野里邊所有的小麥一天之內幾乎全部青干了,但是我們‘小偃55’這個材料,它非常金黃色,抗過了強烈的太陽光照射”。
如大浪淘沙,經歷這次嚴酷的考驗后,幸存的兩株小麥仿佛在向所有人宣告:中國已經初步建立了小麥遠緣雜交育種體系,“小偃系統”的基石,牢牢地筑在了西北黃土高原的大地上。
1979年,“小偃6號”雜交小麥品種正式誕生!它以長穗偃麥草為父本,聚合了抗病、耐旱、耐鹽、高產等優異性狀,為飽受條銹病折磨的麥田注入了生機和活力。
時間,是最好的檢驗者。1983年,條銹病再度暴發,當其它小麥品種紛紛受到侵染倒伏、病殘時,“小偃6號”卻屹立不倒,抵抗住了病害侵襲,徹底扭轉了條銹病對小麥生產的威脅。
“要吃面,種小偃!”的農諺響徹陜西麥區。楊凌,甚至出現了一條以“小偃”命名的道路。在中國的大地上,更多的地方種上了高產、抗病的小偃6號小麥,開創小麥遠緣雜交育種大面積推廣的先河,為此,李振聲和他的科研團隊獲得了國家科技發明一等獎。
“小偃6號”等品種的雜交繁育雖然成功,但花費的時間是常規育種的三倍。善于思考的李振聲把探索的腳步邁向了植物遺傳育種領域更為便捷的一條路徑:如何能讓雜交育種從“大海撈針”變成“按圖索驥”?
就是這個藍色的籽粒,成了他勘破捷徑的路標。他創建的“藍粒”系統,如同給小麥的染色體裝上了可視化“條形碼”。科學家無需復雜的儀器,通過顏色就能直接篩選出理想的育種材料。四種顏色的小麥籽粒:深藍色代表正常,淺藍色和中藍色代表缺失一條染色體,白色代表兩條相關染色體全部缺失。
“藍粒”小麥系統的原創成果,擴大了中國在植物遺傳學界的影響,為染色體工程育種樹立了嶄新的里程碑,也讓中國小麥育種走到了世界舞臺的中央。
1986年,“第一屆國際植物染色體工程學術會議”在西安召開了,來自15個國家的100多位專家參加了這次盛會。會上,李振聲創建的藍粒單體小麥和染色體工程育種新系統受到了國際上權威小麥遺傳育種學家的一致好評。

就在李振聲開創的小麥育種工作如火如荼之時,一份記錄著上世紀80年代前后他陷入從事科研與行政事務兩難的報告,道出了一位科學家心中的苦惱。李振聲在報告中寫道:1979年,直接從事科研工作時間為60天,合每周六分之一多一點,1980年直接從事科研工作時間為53天,剛剛六分之一;1981年直接從事科研工作時間為33天半,這一串串數字表明,他熱愛的麥田時光在逐年減少。
科研工作是他的摯愛,行政事務是他新的責任。從躬身阡陌到統率團隊,李振聲在國家賦予他更多的信任之時,將目光從實驗田里的一粒粒種子,投向了更廣闊的天地——農業發展戰略研究。
1987年,李振聲被調回北京,這一次,他以中國科學院副院長的身份,提出并打響了以治理黃淮海中低產田為主的“農業大戰役”,向廣袤而貧瘠的鹽堿地要糧食。

黃淮海地區是中國糧食核心產區之一,小麥種植面積約占全國的七成。上世紀80年代前,這里大部分土地長期處于中低產狀態1987年,李振聲帶領中科院400余名科技人員運用農業綜合增產技術,對黃淮海平原中低產田進行大規模改造和治理,正式打響了“黃淮海戰役”。
鄭琪,是李振聲在“黃淮海戰役”中親手培養的學生之一。試驗田里,二十多個小麥品系正在不同水鹽條件下接受嚴苛篩選,目標只有一個:選出更適合鹽堿地的強者。她肩上擔負的是薪火相傳的使命。
在老師李振聲開創的道路上,鄭琪向著重度鹽堿地育種這一更棘手的“無人區”進軍。李振聲是她堅實的后盾,始終關注著她的研究。當鄭琪因難題而煩惱時,他揮毫寫下“行到水窮處,坐看云起時”贈予她。
這句詩,成了鄭琪在科研陷入僵局時最強的精神支撐。她帶領團隊,利用老師開創的遠緣雜交技術和現代分子標記手段,從海量后代中反復篩選,最終培育出了“小偃155”。在pH值高達8.5以上的鹽堿地實現畝產500公斤,將老師的藍圖,變成了沉甸甸的現實。 經過多年的發展,“小偃6號”衍生出近50個優良品種,累計推廣面積超過3億畝,增產小麥超過150億斤,在中國小麥育種史上寫下了新的傳奇。
在李振聲奮斗了三十多年的這片土地上,矗立著中華民族農耕始祖——后稷的雕像。相傳四千多年以前,他指導人們播種莊稼、給予百姓豐衣足食,后人世代供奉著它,致敬著農業文明的曙光。
今天,“播種者”李振聲再次將科學的種子根植沃土,以自己的方式回答著后稷同樣的命題:讓這片土地上的人們再也沒有饑餓,讓這片土地上的人們養活自己、養好自己!
2024年9月13日,李振聲被授予國家最高榮譽——“共和國勛章”。

小麥熟過一茬又一茬,他培育的種子撒遍中國大地;他點燃的科研之火,正由一代代同行者接續;他愛國求實的精神激勵著一代又一代青年學子:民為國本,食為民天,樹德務滋,樹基務堅,興農有我,永固太倉!
如今,94歲的李振聲先生正在北京某處安靜療養。我們未曾打擾,只默默祈愿:愿先生康健,歲月長安。
編輯整理:王雅龍 鄧千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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