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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逢春夏交替的季節(jié)，總能在大江南北放眼望見那一片片如金色彩霞、燦爛明麗的油菜花海。而有這樣一位“油菜院士”，在比這片花海更加一望無垠的“科研深海”里，入迷而忘我地探索著油菜的奧秘。他就是作物遺傳育種學家、華中農業(yè)大學教授、中國工程院院士傅廷棟，作為新中國成立后第一個油菜遺傳育種方向的研究生，他專注于油菜育種60年，帶領團隊培育70多個油菜品種。從東南沿海到長江流域、西北地區(qū)，他一路追隨著油菜花開的腳步，傾注畢生心血，只為 “油菜王國”結出更豐碩的成果。

傅廷棟院士在油菜試驗田中

用情懷開啟求學科研之路

傅廷棟于1938年出生在廣東省云浮市郁南縣。他5歲時失去雙親，抗日戰(zhàn)爭時局動亂，讓年少時生活在農村的傅廷棟對農民生活體驗很深。1951年，傅廷棟考入了廣東省喜泉農業(yè)職業(yè)學校，1954年畢業(yè)后，被分配到廣東中山縣橫欄區(qū)農業(yè)技術推廣站工作。1955年，珠江三角洲發(fā)生歷史罕見的大面積蝗蟲災害，親眼目睹了蝗蟲肆虐后幾乎絕收的稻田和農民蹲在地頭流淚的情景，傅廷棟的心被深深地刺痛了，“作為農業(yè)技術員不能解決這些問題，心里十分難過。”傅廷棟立志，要用科學改善農民的生活；希望能有機會到高等農業(yè)院校去進一步提高自己，將來更好為農業(yè)、農民服務。1956年，在向科學進軍的大潮下，國務院發(fā)出《動員在職干部報考高等學校》的通知，傅廷棟感到是難得的機會，立馬向領導提出申請并獲批準，準備了兩個月，終于考取了華中農學院農學系。1960年本科畢業(yè)，留校任助教。1962年，他成為新中國第一位油菜遺傳育種方向的研究生，師從著名油菜遺傳育種學家劉后利教授。他的這次選擇，不管對于他而言，還是對于我國的油菜事業(yè)來說，都是一個嶄新的開始。從1962年-2022年，整整60年，他都沒有離開過油菜研究，即使1982-1983年到德國哥廷根大學進修，也是合作油菜研究。他從小傅到老傅到傅老，為國家油菜科學和油菜產業(yè)耕耘奉獻了一輩子。

雜交油菜的開拓者

上世紀60、70年代，我國油菜種植面積還只有三千萬畝，屬于小眾作物，而且普遍產量很低，平均每公頃產菜籽500千克左右（每畝30-40千克），還不到先進國家平均產量的三分之一。如何才能提高油菜的產量呢？當時，作物雜種優(yōu)勢利用已成為世界作物育種學的研究熱門，玉米、高粱、蔬菜等作物的雜種優(yōu)勢利用已大面積應用，袁隆平先生的雜交水稻研究已起步。1970年傅廷棟決定，將油菜雜種優(yōu)勢利用作為研究的主攻方向。“油菜是自花授粉類植物，只有找到雄性不育（即母油菜），才能夠大量生產雜種種子。”上世紀40年代至60年代，各國科學家都在尋找油菜雄性不育的油菜，但都沒有進展。1972年3月20日，無論對傅廷棟還是對油菜雜種優(yōu)勢研究歷史來說，都意義非凡。那天，他像往常一樣鉆進油菜田一棵棵地尋找雄性不育系，當他走到“波里馬”品種的資源圃時，發(fā)現(xiàn)一株油菜雌蕊正常，而六個雄蕊都呈萎縮狀態(tài)。用手一捏花藥，竟沒有花粉。這不正是自己苦苦尋覓的雄性不育變異株嘛！他反復搜尋了好幾遍，一共找到了19株。通過進一步確認，這就是典型的自然突變雄性不育株。1973年傅廷棟將波里馬不育種子提供全國有關單位共同研究，1976年湖南省農科院首先實現(xiàn)三系配套。波里馬油菜雄性不育種（Pol cms），被國際上公認為“第一個有實用價值的油菜雄性不育類型”，從此，波里馬雄性不育種被國內外廣泛應用于育種實踐。在世界上雜交油菜應用于生產的第一個十年（1985—1994年），各國育成的22個油菜“三系”雜種，有17個注明不育系來源，其中13個是利用Pol cms育成的。直到2001年，美國種植的油菜品種中，仍有61%是波里馬雄性不育雜種。“波里馬雄性不育的發(fā)現(xiàn)為國際雜交油菜實用化鋪平了道路……，歐洲人毫無保留地將這一功勞歸于中國人”（Robbelen,1991,加拿大第八屆國際油菜大會論文集1卷1-3頁）。為了表彰傅廷棟對發(fā)展雜交油菜作出的杰出貢獻，1991年國際油菜研究咨詢委員會授予他國際油菜科學界最高榮譽獎——GCIRC 杰出科學家獎。該獎一般每4年評1人，從1985年設立至今30多年，全世界共12人獲獎，傅廷棟院士至今仍是唯一的亞洲獲獎者。30年來，全國各單位利用波里馬油菜雄性不育種育成優(yōu)質雜交種超過200個，累計推廣面積約十億畝。2016-2018年全國推廣面積最大的5個油菜品種中，仍有4個是波里馬雄性不育雜種。自交不親和系統(tǒng)是油菜雜種優(yōu)勢利用的另一個重要途徑，1975 年，傅廷棟在國內首次育成 271等甘藍型油菜自交不親和系（SI 系）及其雜種，雜種比當時的對照品種增產20%左右，1978年獲全國科學大會獎。國外同行評價道：“他育成以自交不親和性為基礎的第二套雜交體系，再一次領先于整個西方世界的育種工作者”。傅廷棟是我國“六五”至“九五”全國油菜雜種優(yōu)勢利用攻關研究的牽頭人，傅廷棟提出并堅持“雜優(yōu)+雙低（低芥酸、低硫苷）”育種策略，他的團隊和全國同行先后培育出油菜 “華雜”“中雜”“青雜”“豐油”“秦油”“川油”等一大批雙低雜交種，解決了優(yōu)質和高產的矛盾，促進了我國油菜品種從傳統(tǒng)雙高油菜向雙低雜交油菜的迭代。目前，我國雙低雜交油菜約占我國油菜總面積的70%，促進我國油菜品種實現(xiàn)優(yōu)質、高產的跨越。

深入實際，發(fā)現(xiàn)問題，解決問題

傅廷棟總是從農民的角度思考問題。“農業(yè)科研就得圍著三農打轉！”這是他始終堅持的一個科研理念。能適應生產的需要，得到農民的認可，并給他們帶來福利，這才是做農業(yè)科研的意義。為提高油菜種植的綜合效益，傅廷棟結合國內外行情分析了成本問題：彼時，我國長江流域的油菜成本在每千克4元人民幣，而加拿大等國及我國新疆、內蒙海拉爾的油菜成本僅為每千克2元左右，關鍵是規(guī)模化、機械化，減少勞力投入。同時，他提出通過“節(jié)本增效”（規(guī)模化、機械化），“質量增效”（提高產油量、高油酸品種），“擴能增效”（菜用、觀花旅游、蜜用等），“加工增效”“品牌增效”，以及通過調整價格補貼、建立優(yōu)質油菜保護區(qū)等政策激發(fā)出農民的積極性，促進油菜生產發(fā)展。2000年代初，我國部分地區(qū)發(fā)生油菜根腫病，這種病害是土壤病害，很難防治，嚴重田塊可全部失收。他預計我國油菜根腫病將會在長江流域迅速擴展，2010年張椿雨博士從美國學習歸來，他建議張博士抓緊開展抗根腫病育種研究，張博士和他合作，于2016年就育成我國第一批抗根腫病油菜雙低雜交種華油雜62R和雙低品種華油5R等，及時為生產上提供抗病品種。湖北省荊門掇刀區(qū)熊店、馬廟兩村，常年種植油菜6000畝，后因根腫病流行，大面積失收，農民不敢種油菜，冬閑田大面積拋荒，到2016年只剩200畝，2017年開始推廣抗病雜交種華油雜62R等，效果很好，到2021年，兩村的油菜面積已恢復近6000畝，群眾說“抗病品種挽救了我們的油菜產業(yè)”。

2020年華油雜62R在湖南懷化推廣1萬畝（左邊是抗根腫病的華油雜62R，右邊是同田的不抗病品種）來源：湖南范連益 研究員提供

傅廷棟了解到新疆、內蒙古、東北內陸和沿海存在大量鹽堿地，影響農業(yè)生產的發(fā)展。他的團隊從2005年開始耐鹽堿油菜的研究，2010年以后安排8位碩士、博士研究生從事耐鹽堿資源篩選和相關基礎研究，并篩選、育成在鹽濃度0.8%-1.2%能較正常生長的“華油雜62”“飼油2號”“華油雜158”等耐鹽堿油菜品種，示范面積超過50萬畝，為利用、修復鹽堿地探索了新的方案。他每年都到青海、甘肅進行夏繁油菜研究，發(fā)現(xiàn)西北地區(qū)存在生態(tài)惡化，飼料短缺的問題，他一直在思考尋找解決途徑。1999年他的團隊在甘肅和政縣開展油菜夏繁，看到那里小麥、燕麥、瓜、菜等早熟作物收后（7月）至嚴冬來臨（10月）有2-3個月光、熱、水資源豐富的大量秋閑地，當年就在這種“種一季時間有余，種兩季時間不足”的“秋閑地”進行復種飼料油菜試驗，生育期70天左右。由于后期低溫，油菜不能成熟收籽，但收獲青飼料3-5噸/畝，不但緩解了當地畜牧業(yè)發(fā)展中的飼料問題，又使耕地增加2-3個月的綠色覆蓋，有良好的經濟、社會、生態(tài)效益。這一研究結果于2003年通過農業(yè)部組織的專家鑒定，逐步擴大示范、推廣，2017年已被農業(yè)農村部列入主推技術。我國北方約有“種一季時間有余，種兩季時間不足”的秋閑地4000-6000萬畝，如能利用50%即2000-3000萬畝種植飼料油菜，按每畝產量3噸計算，可收獲6000-9000萬噸青飼料，發(fā)展前景廣闊。長春新牧公司將青鮮油菜70%與玉米秸稈30%混合制成青貯飼料，不但營養(yǎng)品質好（油菜蛋白含量20%），牛生長更快、更好，飼料成本下降20%-30%，而且還緩解了北方玉米、水稻秸稈處理難的問題。專家評議認為，利用北方秋閑地發(fā)展飼料油菜生產，為解決北方青飼料短缺、影響北方畜牧業(yè)發(fā)展的瓶頸問題，探索了新的途徑。

菜地育英才

在學生眼里，傅廷棟是一位“下田上癮的人”。“傅老師不在實驗室、辦公室，就在油菜試驗田。”傅廷棟把油菜地當成了傳道授業(yè)的主戰(zhàn)場，堅持在田間地頭、生產一線培養(yǎng)學生、培育團隊，與學生和同事一道帶領百姓脫貧致富。八十歲高齡時，每年油菜開花、收菜籽時，他還是要和學生一起下田，一待就是七八個小時，暑假還會親自帶學生去甘肅等西北地區(qū)進行實地指導。華中農業(yè)大學油菜遺傳育種團隊以傅廷棟為帶頭人，20多人中80%以上具有博士學位，2004年被教育部評為優(yōu)秀創(chuàng)新團隊。該團隊育成的油菜品種是國內育成品種最多的兩個單位之一，累計推廣面積約3億畝，其中“華雜4號”是連續(xù)4年（2001-2004年）全國推廣面積最大的油菜品種（據全國農業(yè)技術推廣中心資料）；根據國家農業(yè)圖書館等單位查閱全球1995-2018年發(fā)表十字花科作物育種的外文文獻，按國家排序中國以766篇排名第一，按發(fā)文單位排序華中農業(yè)大學以191篇排名第一（90%是油菜）。說明該團隊在油菜育種應用基礎研究方面走在了國際前列。迄今，傅廷棟團隊已培養(yǎng)了500多名碩士、博士研究生，他們中的很多人已成為國內外油菜研究領域的學術帶頭人。

傅廷棟院士作報告

從最初探索油菜產油高的秘訣，到研究菜籽油如何吃得健康，再到如今研究油菜飼用、觀光等多功能利用，傅廷棟的科研之路，恰是中國人從吃飽到吃好，再到追求更加美好生活的一個縮影。傅廷棟希望人們都能吃到健康優(yōu)質的國產菜籽油，耄耋之年的他仍然為了實現(xiàn)這個目標而殫精竭慮，不懈的奔波在全國各地的油菜田里。他曾說，“只要社會還需要，我還會干下去。”